【梁紅星】外邊的世界很精彩-梁紅星海外稅務經歷紀實-去阿根廷促進聯營體的稅收合作

【梁紅星】外邊的世界很精彩-梁紅星海外稅務經歷紀實-去阿根廷促進聯營體的稅收合作

梁紅星

我剛上中學世界地理課的時候,就曾聽老師形象地比喻道:“假如我們站在北半球和東半球亞洲最東部的中國,一直沿著地球往下直徑打個洞,在地球對應的另一端出來,你就會發現完全相反的另外一個世界。” 當然,地球是無法打個直洞穿透的,但是后來我終于有機會到了與中國地理正相反的地球另一端,南半球和西半球南美洲最南端的阿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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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月5月15日,我作為中國葛洲壩國際的稅務專家與中國葛洲壩集團相關領導一行從北京半夜出發,先飛往土耳其的伊斯坦布爾,然后轉機飛往巴西的圣保羅,再從圣保羅轉機飛往阿根廷。由東到西,從北向南,環地球一周。5月16日,又是晚上,我們終于抵達了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據說是當年西班牙海員長途航行,終于安全到岸,感慨地把布宜諾斯艾利斯稱為;“終于可以吸上一口新鮮空氣了”。我們那時的感覺也是如此。阿根廷正如當年我世界地理老師所說一樣,正好與中國相反,晝夜時差顛倒,春秋季節輪換,我們進入了一個在地理上與中國正相反的國家。

阿根廷,國土廣闊、礦產豐富,農牧業發達,有著“世界的糧倉和肉庫”之稱。阿根廷早在19世紀初,其國民收入就已經超過歐洲很多老牌資本主義國家,在整個南半球,它是數一數二的強國。在20世紀上半葉,由于阿根廷國內軍事政變頻發,不同勢力爭權奪利,執政者為了迎合民粹,打壓外國資本,私有化國產,保留高福利、高關稅政策。阿根廷經濟開始倒退,靠賣資源而勉強度日。1989年,阿根廷的通貨膨脹率再爆新高,陷入中等國家收入陷阱,從此一蹶不振。

2014年中國葛洲壩集團與阿根廷政府相關部委簽約,準備在圣克魯斯河承建孔拉水電站,該項目是中阿最大合作項目,合同金額約50億美元。它也是阿根廷迄今為止最大的能源項目,項目建成之后將極大提升阿根廷整個國家的電力供應,阿根廷政府也希望借助該大型水電站,振興國家的經濟!

該項目采用的是中阿聯營體管理模式,即中國葛洲壩集團與阿根廷一家大型國有企業合作,就孔拉項目成立了聯營體。該聯營體不是獨立法人,類似中外合作企業,聯營體各方主要依據合作協議,進行財務核算和稅款繳納。進口環節的關稅、增值稅、個人所得稅、社保等費由聯營體統一繳納,但企業所得稅不同,是由合作各方依據協議,就分配的收入(利潤)各自分別計算和繳納。阿根廷的稅法規定比較健全和規范,稅務執法環境也比較嚴格。聯營體直接沿用了當地阿方集團總部內部規范的管理制度和成熟的電算系統,阿方有較為龐大的財稅專業團隊,對稅務遵從的觀念也比較強。與阿方相比,采用的中外聯營體管理模式卻是葛洲壩國際工程史上的首例,我方外派財務人員少,經驗不足。中阿雙方初期的合作仍在相互適應和磨合。聯營體一般的重大事項都必須通過雙方領導組成的聯委會一致同意,才能執行,因此聯委會經常開會,很多事項亟待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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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葛洲壩集團相關領導到阿根廷的時候就正值聯營體雙方合作的初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我們與阿根廷項目財務負責人匯合。一連幾天,我們一起拜訪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以及幾個著名的國際律師事務所。在與這些著名國際中介面談后,我們進一步了解了阿根廷的當地稅制,這對我們要聘用的服務中介有了一個直觀的現場判斷。

在工作之余,我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也品嘗了阿根廷著名的牛肉和紅酒。阿根廷人的晚餐在十點鐘后才開始,牛肉鮮美,紅酒爽口,無論從視覺還是味覺,都是最佳的搭配。據介紹說,阿根廷的牛肉得益于一望無垠的潘帕斯草原,阿根廷牧民一直堅持純放養,牛飼料也不含任何的添加劑和激素,這使得阿根廷牛肉擁有全球頂尖的質量。與歐洲的葡萄酒相比,阿根廷的葡萄酒味道柔和,香氣潔凈,口感更好。我們一邊品嘗牛肉和紅酒,一邊饒有興致地探討可否從阿根廷當地采購一部分牛肉和紅酒,然后出口到中國的可能性,我們甚至還設想葛洲壩集團內部職工是否也可享受到阿根廷這等好產品的福利。從克服阿根廷外匯短缺,對沖通貨膨脹的角度想,這或許也是一種好的途徑,我們可以借此途徑,利用好項目賺得的部分當地貨幣-比索。當然,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具有阿根廷特色的探戈舞。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一些大街小巷,我們時常就會看到成對青年男女,伴隨著鮮明、強烈的節奏,相擁同進同退,若即若離,時而雙腿纏擾,時而放手傾側。看似優美和浪漫,卻有一絲無奈和憂傷。舞伴往往自己陶醉其中,忘了旁觀行人的欣賞。這也許就是阿根廷人真實生活的寫照吧,由此我馬上聯想到:我們葛洲壩與阿方合作的聯營體,何嘗不像行走中的雙人探戈呢?

中國葛洲壩集團與聯營體簽訂了在中國采購的合同要約,在該采購經濟活動中,中國葛洲壩集團與聯營體為關聯企業,根據阿根廷稅法規定,阿根廷海關有權要求聯營體提供在中國采購貨物的出口報關資料。一般來說,在中國采購訂單的價格及在中國合理加價與在阿根廷的進口報關價格直接相關。為了專門響應和支持阿根廷項目,便于中國的采購和管理,葛洲壩集團還在北京專門成立了物資保障部門。整個采購價值鏈涉及到中國的出口退稅以及在阿根廷的報關進口繳稅,這直接涉及到中阿雙方的直接利益和相關的稅務遵從,以此要協調中阿雙方的合作非常不易,也至關重要。

聯營體合作阿方也外派了他們的高級商務經理Claudio Costantino及其他財稅人員常駐北京,他們與我們駐北京保障部的財稅人員曾有過激烈的爭論。

阿方:“我們需要知道中國采購每個商家的采購訂單,就像是我們一起買單吃飯,總得讓我們知道吃的是什么吧?”

中方:“我們可以給您們提供菜單,但是您們沒有必要進入我們的后廚,去看原料搭配和炒菜廚藝吧?”

阿方:“我們需要看到駐京保障部每個中方員工的工資單和完稅憑證?”

中方:“這是我們公司的機密,也是個人隱私,抱歉不能提供!”

類似這樣的爭論很多,雙方堅持不下,甚至不得不將問題上升到聯營體的聯委會討論,但是,即使到了聯委會層面,也時常會陷入僵局。不同的利益,不同的文化,如何建立互信,求同存異,共建共贏是雙方必須面對的現實挑戰。

Claudio先生,他曾在阿根廷安永稅務部工作過多年,也是一位稅務專家。他在北京期間,經常到我辦公室與我溝通,向我求助。

Claudio說:“梁先生,您方不愿提供中國供應商供貨清單和駐京人員工資表,怎么辦?”

我說:“Claudio,您能說服您方不再堅持嗎?我想這是雙方都很難改變的現實,我們可否從專業的角度,想一個折中的辦法,讓雙方都容易接受?”

隨后我倆從專業的角度,商量提議聘請第三方專業機構,對駐京辦及相關管理費做一個審計報告,同時對阿根廷報關貨物做一份轉讓定價的專門報告,這樣既可以打消中方的顧慮和保護具體商業機密,同時也可以兼顧阿方的擔心和當地稅收遵從。我倆也充分發揮了各自財稅專家的特殊角色,推動了雙方的充分理解和大力支持,最終我倆的專業建議得到了雙方決策層及聯營體聯委會的認可和批準。隨后,我們與中國安永及阿根廷安永一起合作順利完成了相關的審計及轉讓定價報告。

我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逗留了一個星期,又飛往阿根廷第二大城市科爾多瓦( Cordoba),我們聯營體阿方總部就在該市。科爾多瓦是座歷史名城,始建于1573年,初為騾馬驛站。19世紀后,該城市隨著當地修筑鐵路和普里梅羅河上建立大型水電站而得以迅速發展。科爾多瓦保留了很多西班牙殖民時期的建筑,如圣馬丁廣場、總督府、教堂等,城市人少、平靜又傳統。在科爾多瓦的那些日子里,我們遠離了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喧囂和誘惑,好像時間都已經停止,那里的工作和生活仍像從前那樣簡單、有序。這也使我們體會到,阿方為什么做事循規蹈矩,甚至死板和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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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爾多瓦,Claudio先生帶我們拜訪了聯營體阿方總部,與阿方財稅領導商談,氣氛友好且溝通有效。我猜想Claudio先生一定是在事先做了很多的鋪墊工作。與此同時,我們與我方外派財務人員也在現場溝通、探討了相關亟待解決的財稅問題,希望能推進聯營體的財稅工作。在一個周末,Claudio先生還專門請我們一行到他市郊的別墅家里做客。我們一行與他家庭成員一起進餐,喝咖啡,聊天。Claudio先生向我們介紹了他妻子和孩子們的情況,還讓我們欣賞了他妻子的繪畫作品,這又進一步加深了我們的感情和友誼。半年后, Claudio先生的上司到訪北京,我與我妻子也邀請他倆到了北京一家巴依老爺旗艦店,品嘗了一頓具有新疆特色的晚餐。他們吃得非常地滿意,我們聊得也非常地開心。這也算是一種人情往來和答謝吧。我和Claudio先生各為其主,既要堅持各自國家企業的立場和利益,也不妨我們相互尊重,敬佩對方的職業精神,尊重客觀要求的專業判斷。天長日久,我們彼此欣賞對方的個人魅力,成了很好的朋友,一直還保持著相互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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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阿根廷項目工期很長,將持續很多年。阿根廷政府以國家主權擔保融資,將以當地本幣-比索支付部分工程款項。而阿根廷外匯儲備有限,國內連年通貨膨脹,比索貶值,各項當地成本飛漲。阿根廷主權債務在2005年和2010年兩次違約重組。如果阿根廷經濟在這些年持續惡化,其政府是否會再次面臨極端情形,融資失敗呢?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阿根廷1816年7月9日獨立,為紀念獨立日,阿根廷的首都專門命名了一條主干道為“七月九號大道”。該大道據稱是全世界最寬的大道,共有雙向18車道。我們入住的酒店就在該大道邊上,阿根廷國家衛生部大樓也在附近。在衛生部大樓上面有用鐵絲制成的貝隆夫人(Evita Peron)巨大肖像,我們從酒店就可以遠眺到那個肖像。艾薇塔,一個底層舞女幫助貝隆將軍成功當政,本身就是一個傳奇。隨后,她積極幫助女性獲得選舉權、保障勞工利益和資助醫院與孤兒,深受阿根廷民眾愛戴,現在艾薇塔在阿根廷民眾中已變成了一種精神符號。我們真心的希望阿根廷政府也能像曾經的艾薇塔那樣,心系民眾,關切社會,重振經濟,不負眾望。在我就要乘機離開阿根廷的那刻,耳邊又回響起了那首非常流行的歌曲,就是那部著名的音樂劇《貝隆夫人》(Evita)的主題曲。演員麥當娜唱到:

“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

阿根廷,別為我哭泣

The truth is I never left you

我從未離你而去

I love you and hope you love me

我愛你們,亦希望得到回報

Don‘t cry for me Argentina

阿根廷,別為我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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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企做中國稅與在中資企業做國際稅有什么區別?

梁紅星

從我自身在外企中國區做稅務總監到我在中資在外國區域做稅務總監及后來做全球高級稅務總監的經歷來看,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角色,其工作職責,區域范圍,技能要求,團隊管理都不相同。相對來說,在中資企業做國際稅,挑戰性更大,不確定性更多,當然成長的機遇也更難得。

在外資企業做中國稅,一般來說,更多的是關注中國稅法規定的細節及其在中國各地的具體執行情況,中國區的稅務總監一般是向外資企業的總部(或區域總部)的稅務專業部門匯報,其面對的一般是中國各地的稅務機關和與之合作的中國稅務中介。他的職責更多是將中國區的稅務工作做好。其工作包括日常的稅務遵從及一些中國稅收籌劃事項,有時也配合總部做一些外企全球性的工作(如全球并購計劃的配合)。中國區的稅務團隊需要對中國稅精通,但是對總部所在地的稅制和相關國際稅也要有一定的了解。中國稅的日常遵從工作比較瑣碎和細致,外企總部一般要求比較嚴格,其內部有一套完整的內控、上報好數據采集系統。中國區的稅務籌劃項目,一般也是以中國稅為導向的,憑中國區的稅務技能和經驗,借助外部稅務顧問的幫助,一般能按計劃推進,落實。中國區的稅務總監需要向總部稅務部按時,準確,完整的匯報和解釋,在這種嚴格、規范的內部流程和工作慣例下,其在之中發揮和改變的余地不大,另外,外企總部的領導和國際稅務團隊與中國區的領導和其稅務團隊,一般分工明確,專業化非常強,也相對穩定。相對來說,相互間的溝通,交流是比較順暢的,一般中國稅團隊有機會每年去(區域)總部匯報或培訓的機會。

在中資企業做國際稅要關注的是外國區域稅,甚至是全球稅,中國境外相關國家(地區)的稅務政策變化及企業在當地的稅務事項,中國總部都必須及時了解和積極應對。中國總部要求境外各地的財稅人員向中國總部匯報和解釋包括當地的基本稅制情況,新的稅法變化和影響,日常稅務申報,繳納情況,當地稅務稽查和應對結果等情況,其面對的對象一般是境外各地的財稅負責人,有時也直接與境外當地的稅務中介溝通。遇到重大稅務事項(如金額較大的稅務稽查,重大的稅收籌劃方案的變化等),中國總部還需到境外現場了解情況,協調和組織相關資源,指導解決困難問題。中國總部還需要及時總結境外各國的案例(經驗和教訓),及時給境外外各地的財稅人員必要和及時培訓,同時監督、檢查和詢問相關稅務事宜的跟進和落實情況。中資企業稅務總部比較挑戰是:所有中國總部(集團層面)的全球稅務管理辦法,相關制度,流程和相應的指導規定,都必須自己從無到有,從粗到細搭建和完善,當然有一些是可以借鑒外企總部經驗或得到外部稅務顧問的幫助,但根本上還是要根據本企業和行業的特點自己創建和完善。中國總部國際稅團隊不僅需要懂得中國的本國稅,還要求盡力多的,盡量細的了解境外各國各地的稅制情況。而且中資企業總部的國際稅團隊及境外財稅人員也是一個不斷組建,更新的過程,國際稅務人員相對來說都是在實踐中摸索經驗,在處理不斷的新生的,挑戰的稅務問題中得到鍛煉和成長,整個國際稅團隊人員更新快,流動大,尤其是外派到境外項目所在國的財稅人員更是這樣。中國總部在管理境外當地的(或外籍)稅務專業人員時,挑戰更大,與他們之間的語言溝通,企業文化,管理的方式都有挑戰。需要相互尊重,求同存異,長時間的磨合和適應。中國總部需要花費很大的精力和時間與境外各地的財稅人員溝通,很多情況下中國總部必須要親赴現場了解情況,及時協調解決,才不至于將稅務問題拖延以致造成不良后果。

(注;本文摘自微信公眾號“四大老友會”(Exbigfourers)第52期老友訪談錄:葛洲壩國際稅務專家-梁紅星:我“走出去”的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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